长平

一把杀猪刀。

溺海 一

完成度1/2
#@顾飞童年part

房间里很黑,玻璃窗被常年的尘垢堆得看不清窗外的街道。路上没有灯。若是有灯,一定会有星点透过那片模糊,总也能在窗上映出点光亮。

周围都是黑的。顾飞伸出手,甚至看不见五个指头在什么地方。

一切都很安静。今天的夜晚没有平时的喧吵,这个时间点,街坊邻居们要么在赌桌上醉生梦死,要么在家里嚼各家那点儿破事。就这么一条街,常有暴躁的男人回家,伴有女人的凄厉的哭喊和激烈的厮打声,有各种椅子凳子砸在肉上碰撞出的闷响,有用破了的喉咙叫骂出的污言秽语,也有小孩一抽一抽撕心裂肺的哭嚎。

每一样,都足以让他的耳膜隆隆嗡鸣。可习惯了这样的嘈杂,今夜的安静却让顾飞有些难以适应。

寂静。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

他仿佛被剥夺了感官,木然溺在一片浓重的黑里。没有尽头,没有人,没有悲伤,也没有快乐。

他感觉身体很轻,好像要飞起来。

他隐约听到有东西在动,这声音离他很近,像是有个软乎乎的棉花样的在折叠起皱,还有木头因为动作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响声。

顾飞往旁边摸了摸,他知道那里有一个小木床,小床里躺着妹妹顾淼——她不会说话,要表达的时候就只有尖叫。需求的时候,被打的时候,恐惧的时候,她都长久而持续地大声尖号。

现在,她没有尖叫。身边没有危险,她睡得很安详。

顾飞俯下身轻轻抱了抱她。小女孩翻了个身后就没有再动,像是得到安抚。吱呀的木头响声渐渐停止,一切又重归于平静。

忽然,一声猛烈的摔门像一把尖刃划破了这片平静。一个男人衣衫半开,醉了酒的晕红从脖子顺着爬了满脸。拖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嗒嗒声,让顾飞浑身一颤。

他飞快起身,扣紧门栓,然后悄无声息地蹲了下去,在门背后蜷曲成一团,后背死死抵住被客厅声音震得一直打抖的门。

一时间所有的叫骂都冲进了他的耳朵。

熟悉的女人的尖叫在客厅里炸响。接着就是女人的头撞在墙上,墙灰扑簌簌往下掉的声音。酒瓶砸在地上碎了一地,还有许多碎玻璃生生扎进了肉中,渗出些许鲜血。拳头不停在落下,每一声都是闷的,实打实重击着皮肉筋骨。

咒骂,嘶吼,混着无数的拳脚。

顾飞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背上出了几层冷汗。他想要抽泣却屏住了呼吸。他害怕呼吸声会被男人发现,然后自己就被拎出来给施以同样的暴打。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里就泛出了泪花,睫毛上沾着泪珠在黑暗中战栗。无言的恐惧席卷了他的全身,如风暴一般将他紧紧包围,抑得他喘不过气来。

“死婆娘!老子今天就叫你看看这个家是谁做主!”男人一把揪起已跪在地上的女人的头发,在她半闭着眼的脸上扇了几个响亮的耳光。

男人此时仍是醉醺醺的。他踢着脚下那双塑胶拖鞋,眼睛睁得老大,往外冒着精光,唇角扬起,展露一个异常狰狞的笑容。

一步,两步,三步。

顾飞听着拖鞋声愈来愈大,愈来愈逼近。男人往这边望去的眼神,有如饿狼逮着了兔子窝,兴奋又垂涎。

笃笃笃。

顾飞身后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男人修长的手指微微屈起,指节轻叩在铁门上,动作轻柔而小心,仿佛他一开门就会得到最温暖的安慰。

但这种温柔在刚才近乎疯狂的暴戾后却显得极为诡异,声音宛同丧钟一下一下敲麻了顾飞的头皮。

顾飞继续瘫坐在地上。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没有知觉了,甚至连“站起来”这样的指令都不曾在他大脑中出现。他全身冰冷而僵硬,像一块枯死的木头。

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顾飞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左胸腔里那剧烈的跳动,几乎要把他完全淹没。

万籁俱寂。

正如暴风雨来临前蛰伏的危险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背后的门首先开始了颤抖,伴随铁门被用力踹过后发出的隆隆声,带出一串金属碰撞而成的清脆音响。老旧生锈的门栓做着最后的挣扎,斑驳的门轴在猛烈的攻击下变得疲弱不堪。

“赶紧给老子开门!听见没有!”

男人使出所有的劲发了疯一样地踹门锁。

“看老子进来怎么收拾你!”

他一边恶狠狠地威胁,一边加重了踹门的力度。

踹到第十下的时候,门栓从铁门上掉了下来,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就从门外轰然压进。

顾飞趁着门被撞开的一瞬间向男人扑了过去。男人连着向后踉跄了几步,后脑勺磕到客厅的墙上。

客厅里很亮,灼眼的白炽灯在头顶高高悬着,一下刺痛了顾飞习惯于黑暗的双眼。他眯起眼睛在模糊中看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下一秒就整个人被拎着后颈领子脸朝下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他忍疼挣扎着爬起来,又拼命一头向男人肚子撞去,将他嘭地一声顶在墙上。

男人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地叫,一张脸显得更红了,青筋在额头上清晰地暴起。

顾飞退开几步,正气喘吁吁吐着气,就被男人一耳光掀翻在地。接连着男人用脚猛地踢向他的后腰,让他滚了两圈地后又再提起来,一胳膊将他抡上了墙。

当脸携裹着掌风劈在墙壁上时,口腔里渗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齿缝间丝丝透着疼,耳朵里嗡嗡鸣叫,头痛得仿佛要从中间裂开,晕眩的感觉蔓延了整片神经。墙皮掉落下来,惹他吃了一嘴的白灰。

顾飞仰面瘫倒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无数的拳头落在他的肚子上,五脏六腑都在翻涌,恶心的感觉一阵一阵,冲上喉头却一口也吐不出来。

他只好蜷起身子,侧身护住了头部。

男人把他当一坨死肉在地上踢打,像是揍一团棉花,软塌塌地没有反应。

疼。
铺天盖地的疼。
顾飞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疼。
非常疼。

顾飞觉得眼皮很重,很困,很想睡觉。在他眼中整个世界仿佛都倒转过来,虚无缥缈,空空荡荡。他溺在一片深海里,一直下沉。

但顾淼还在房间里面。
不能睡。
你不能睡。
睡了他就到房间里去找顾淼了。
好累。
眼皮好重。
不能睡。

迷迷糊糊中顾飞想起了他扑出来的原因,顾淼还在房间里,他要拖住他。

顾飞手心越攥越紧,大拇指在手心里被攥得生疼。

摇篮里的顾淼仍睡得正香。她的睫毛下垂着,在黑暗里闪烁微弱的光芒。

第二天早晨的阳光打在顾飞脸上,明晃晃勾勒出他稚嫩的脸部线条,苍白的两颊铺上一层浅浅的金色,使得他终于看起来有一丝生气。

顾飞艰难地睁开眼,想用手强撑着坐起来,却发现半点劲都使不上,全身软得一塌糊涂,稍微动一动就跟要散架了似的发着疼。

他平躺在沙发上,费劲地扭过头看到周围一地的玻璃碎渣被清理干净,剩下已干涸了的血迹余一点糊在地上,分外惹眼。

男人一早醒了酒,又跟没事人一样去店里张罗。脸上的晕红睡了半宿就退了,几碗凉水下肚,逐渐恢复了清醒。他摇晃着站起来,眯起眼终于看清了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儿子和妻子。他撩起衣服,肋骨处上仍留着大块的红印子,只记得昨晚上喝了酒,回来见人就打,倒是很爽快。

他先是抓起蜷成一团的十岁儿子。儿子的手指红肿得有些粗大,握成一个空心拳在轻轻颤动。小家伙在他怀里显得非常恐惧,拼命想用拳头捶他的胸膛。

儿子挣扎了一会儿,又像牵扯到伤处似的,一张脸扭曲成一个极尽痛苦的表情,想要呻吟,却又发不出声音。

男人被儿子弄得烦躁,一时又心头火起。他几步走到沙发前,一脱手将抱着的孩子用力扔在了掉线的布沙发上,转身就摔了家门而去。

顾飞拽着沙发上的线,身上的疼又隐隐清晰起来。房间里传来床板吱呀的声音,他能想象到顾淼醒来后挥动小手向他求抱的样子。但是他没有去抱顾淼,即使他知道顾淼睁眼没看见他就会大声尖叫。

顾飞一抬手,遮住了在脸上流淌着的阳光。

他觉得这阳光太过刺眼,跟一身的疼比起来过于格格不入。

谁知道他哪天睡过去就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一声极其尖锐的号叫突然地响起,长久地徘徊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顾飞的身体以一个很小的幅度微微颤抖,他被手捂住的眼睛里划下一滴小小的泪珠。

tbc.

【云梦双杰】《不溯》

兔子君:

*短篇 可搭同名bgm


*友情向


*依然感谢 @黑眼圈小杰 的不杀之恩 和 @Athello 的校对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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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溯》










魏无羡搁下筷子。


“江澄。”他真诚地问,“你是不是胖了。”


这话说出口,偌大个堂间倏地静下来,像突然被封进了冰里。而江澄的动作也肉眼可见地停顿了一下。


过了几秒,金凌先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又欲盖弥彰地扒了两口饭,从眼角偷着瞥舅舅的反应。


江澄不为所动,冷漠地挟一筷子鱼肉放进碗里。


魏无羡浑然不觉席间气氛有多凝重,继续指点山河。


“不过你还是这样好点,我刚见你的时候你也可太瘦了点。奇了怪了,这几年你做了家主不该吃得挺好的么。”


江澄从首席抬起头:“闭嘴。吃饭。”


魏无羡嘿嘿地笑,说,我吃饱啦。


江澄皱了皱眉,不再理会他。


有那么一会,魏无羡恍惚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点江枫眠的影子。那时候吃饭的人比现在更多,也更热闹一些。而江枫眠坐在江澄现在的位置上,无奈又威严地呵斥他们:慎言。用餐。


魏无羡眨了一下眼,上下眼睫一错的功夫,那些浮现在他眼前的陈旧往事就沉了下去。


他按着小时候的习惯将竹箸横摆在碗口:“我想和你聊聊天。”


“我不想。”


江澄这次回答得更快了些,并将碗放了下来,同样地,把筷子横着搁在了碗口,意思是吃完了。


魏无羡露出了一点笑意。


时过境迁,面目全非。太多年过去,很多事情都改变了,但还有一些东西却奇怪地保留了下来,虽然琐碎无用,但也让人高兴。


在魏无羡深邃又意味深远的注视下,江澄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席间只剩下了魏无羡和金凌大眼瞪小眼。


“其实,你能来吃饭,舅舅挺高兴的。”金凌用筷子把碗底最后一粒米捡进嘴里,小声说。


“真哒~”魏无羡笑眯眯地回答,毫不在意地看风景。“那敢情好。你没看见他瞪我那表情。”


他坐在他少年时的位置上,从同样的角度望出门口去,入目一大片碧绿的莲叶,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魏无羡在柔和的夏风里阖上眼睛。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风,一样的夏天,空气湿润又带着莲香。


他记得他就在这门外的走廊上对江澄说,将来他做家主,自己就做他下属,姑苏蓝氏有双璧,云梦江氏有双杰。


他还记得,那时江澄眨了眨天真又明亮的眼睛,说:一言为定。




那是很久以前,久到江澄的脾气还没有这么喜怒无常。


他是个不怎么可爱的朋友,嘴巴很坏,脾气挺大。但魏无羡喜欢和他粘在一起,因为他的眼睛不骗人,喜欢就是喜欢,相信就是相信,戳破那层扎手的壳,里面整一个傻白甜。


他太傻了,魏无羡说什么他都信,于是被一句轻飘飘的云梦双杰拴在那个纯真愚蠢的夏天,一拴就是十三年。


魏无羡想了想,江澄那时候对他还真的挺好的。


江枫眠有的时候出去云游,偶尔也会带点稀奇东西回来。一次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把果子,说是什么什么山上独有的,特别放不起,几个时辰就要烂。那天魏无羡正巧又疯玩到了不知道哪里去,虞紫鸢便让江澄赶紧吃了,免得浪费江枫眠一片心意。江澄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的果子,吞了吞口水,说,不行,等魏婴回来分。虞夫人气得要命,骂他傻,被人欺了都不知道。江澄一声不吭,只是摇头:等魏婴。但最后魏无羡滚了一身泥回来已是月上梢头,那些堆在桌上的果子都微微瘪了下去,露出熟过头的颓态来。江澄臭着脸,自己拿了几个,把剩下的往魏无羡面前一推,说,给我吃。


后来魏无羡听江枫眠说了这回事,心里着实被戳了一下,吃下去的那些酸甜果子突然就冲上了鼻子,又酸又涨。


江澄是真的把魏无羡当自己人的,有饭一起吃,有架一起打。


魏无羡也是真的想和他一起闯天下。


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魏无羡再也拔不出剑,江澄身上多了伤疤,一个成了夷陵老祖,另一个也走上云梦家主的路。


一切结束的那天,魏无羡站在炎阳烈焰殿中央,冷眼看着广场上猎猎飘动的各色家纹锦旗,不期然被那朵莲纹刺得胸口发紧。


那是所有人都会铭记的夜晚,到处是火光,鲜血,杀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隔着火和烟尘,魏无羡看见江澄握着三毒恶狠狠地瞪着他,脸上沾满鲜血和尘土,杀意凛然。


真狼狈。魏无羡想,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也是半斤八两。他觉得他应该扯一个笑,算是旧友见面打个招呼,却发现自己压根笑不出来。


然后他听见江厌离喊他的名字,阿羡。


魏无羡的表情破裂了,江澄也煞白了脸。他们同时伸出了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江厌离闭上眼的时候,魏无羡抬头看见江澄茫然的脸。他本是一个凌厉的男人,但在这个时刻,那双愤怒的眼睛却是一片死寂,就好像整个人随着他姐姐的离去一起碎掉了。


在那一刻,魏无羡意识到,自己完了。


所有的东西崩塌,都只是一瞬间。




但是,死过一次后,魏无羡意外地就看开了很多东西。


吃过饭后,他心无旁骛在莲花坞里转悠着,这里摘朵花,那里惊只鸟,嘻嘻哈哈,就好像个第一次来这里玩的闲人散客,就差划一条船荡到湖心睡个午觉。


他绕着湖走着,突然眼角瞥到一块巨大的假山石。


那是江澄和他小时候最喜欢钻的石头,肚内中空,堪堪容下两个小孩。他们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都往那石头肚子里藏:一坛酒,几本春宫……男孩子年纪轻轻,对于这种偷偷摸摸的坏事有着别样的痴迷,三天两头地钻石头。虞夫人觉得奇怪,一块破石头有什么好玩的不成,结果一掏掏出新天地,自然又是把两个小子一顿好打。


魏无羡想到江澄红着脸被按在春宫图前揍的场面,越想越滑稽,叽叽咕咕地怪笑起来,脚步却不自觉地朝石头那儿走去。


除了他们,再没人爬过这块石头,天然雕就的孔洞间覆着厚厚的一层青苔。魏无羡找了个比较着力的地方踩着,熟门熟路地把头探到了他们的藏宝洞口,想看看里面有没有长出什么奇花异草来。


没有奇花异草,没有春宫图。


他看见了一只风筝。


虽然破烂不堪,但魏无羡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只风筝。


那只风筝被放在极深的地方,显然不会凑巧是被风刮进去的。但也亏得被人放在石头肚子里,没有风吹雨打,好歹还留了个风筝模样的架子。


他伸手进去,把那只风筝掏了出来。


那本是一只画着飞天妖兽的风筝,颜色艳丽,长着血盆大口,身后还缀着穗子,飞在天上的样子好不威风。可现在那只风筝已经看不出样子,颜色早就褪得干净,穗子更是烂在了地里。


他怎么会认不得,这风筝的架子比普通风筝大上整整一圈,这是他的风筝,江厌离画给他的风筝。


魏无羡蹲在地上,抓着那只被岁月蚀得只剩下架子的风筝,突然回忆汹涌不可收拾。


他很想再和江澄说说话。




江澄的屋子很好找,这些年来他没挪过地方,依然住在他们小时候的那间房里。


魏无羡站在房门前,有点想笑。


以前江澄也是这样把他关在门外,自己在里面用背抵住门,一边委屈得直掉眼泪,一边又凶巴巴地放言要叫一群狗来咬他。


非常轻微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出一个斜斜的人影,随着火光微微晃着。


魏无羡曲起手指,叩叩门框:“师弟。”


意料之中的无人应答。


魏无羡转了转眼睛,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像小时候那样熟练地从门缝之间塞进去,卡住门闩,一点一点地把门闩往旁边挪。


眼见门就要开了,突然从门内传出江澄的一声爆喝:“滚!”


“哎哟。”魏无羡手一抖,门闩啪嗒掉在了地上,半扇门吱呀地开了,露出江澄一张冷冰冰的俊脸。“原来你在啊,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江澄不太耐烦地对他扬了扬下巴,道:“什么事?”


“没什么事呀。”魏无羡缓缓地环顾着这个房间。房内的摆设同他记忆里有些微妙的不同,但也看得出主人是用了心思想要还原什么的。“我就进来……打个滚。”


“……”


江澄最烦的就是魏无羡那副油腔滑调的样子,但每次又都拿他没办法。眼见魏无羡真的要往地上躺,他赶紧一挥手,“够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聊聊天呀。”魏无羡死皮赖脸地扒着门框,“大家这么久没见了,笑一个嘛。”


江澄动动手指,那扇门就哐地合上了,把魏无羡的脸拍在外面。


“过分啊。”魏无羡重新把门推开,委委屈屈,“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江澄顿了一下,接着他放下笔,看向魏无羡。也许是因为光线,他的眼神居然看起来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平和。


魏无羡大喜,以为他终于肯搭理自己了。


但只听江澄冷冷地说:“魏无羡,你凭什么和我说从前。”


魏无羡一愣。


江澄又说:“魏无羡,我看见你,我就想到我姐姐。你说,我要怎么笑。”


魏无羡嘴角的那抹笑意一点点的消失了,脸色也苍白起来。


就好像只是一句话的功夫,他就被人掏走了一部分身体。


这话无论对他们哪个来说都相当残忍。说完后,江澄也沉默了下去,下颌一道折线锋利。


“江晚吟。”魏无羡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脸,声音很疲惫,“你别这样,好不好。”


江澄被这句话刺激了。


明明三十多岁的人,大小也算个家主,平日说话做事也算是冷静可靠,但碰到魏无羡,江澄却又变回了那个脸涨得通红的男孩子,舌上长满了尖酸的倒刺。


他一掌拍在桌上,跃动的烛火点燃了他的眼睛。


他说:“你做得出事,我却说不得话,你是不是也太霸道?”


魏无羡不甘示弱:“有意思么你江澄,我好心来看你,不是来看你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你多大了?”


江澄气得额边血管突突直跳,长袖一拂,将案台上的器皿尽数扫在了地上。


“魏婴,你果然无药可救!”


他们又吵了起来。


其实很多年来魏无羡都没有正经和谁吵过架,面对江澄压抑许久的狂风暴雨,一时感到支撑不住,舌头打结。


“江澄!”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气极了就结结巴巴,跺着脚冲江澄吼,“你别太过分!你再,再这样,我就——”


他想了半天要说什么样的狠话。什么“不和你说话了”“告诉你爹去”“揍得你妈都不认得”,现在是说不了了,那还剩下什么呢。


江澄也住了话头,噙着冷笑看着他,带着种一针见血的怜悯。


——你就怎样?


魏无羡气息一窒。


他突然发现,在一切都分崩离析之后,他连威胁对方的本钱都没有。


“够了。”江澄沉声道,又好像在说给自己听。“你别再发什么誓了。我不信了。”


魏无羡后退了一步。


他以前以为,没什么能把他和江澄分开,所以他才会大言不惭地说要一辈子扶持他。可惜他想错了,岁月荒唐,他们最后谁也顾不上谁。


而现在他以为,江澄是想和他和好的。可他又想错了。


江澄冷淡地望向站在灯火之外的魏无羡,和他的满地仓皇。


“魏婴。”他说,“我是真的恨你。”


嗯。魏无羡回答。


很多前尘旧事在这个不大的屋子里涌动,一点点把他们俱都淹至没顶。伤口是陈旧的,痛楚却宛然。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过了一会,江澄笑了一下,疲意一圈圈地在他眼睛里泛开来。“你随口一说的事,我却真情实感地记了十三年。”


魏无羡愣住了。


魏无羡不是一个拘泥过去的人,他觉得,反正都以死谢罪过了,老调重弹太没意思。


但江澄他没走出来。他走不出来。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他却被留在了那个十三年前的夜晚里。枯枝发出了新芽,倾颓的楼宇早已重建,焦木中央盛开鲜花。所有的人都走向了和美的好世界,只有他,站在欢乐的人群中间,抓着他的仇恨,满目疮痍,四顾惘然。


江澄站在灯影幢幢里,平静地望向他。火光莹莹,他脸颊的轮廓模糊了些,依稀又像极了那个十来岁的江晚吟。


魏无羡忽然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他一定要抱一抱他。


于是,在江澄的注视下,他走上前去,张开了手臂。


魏无羡那一刻的表情很平静,就好像那个一切都还没发生的夏天。他没有笑,眼睛却是亮的,颤动着的,像一片湖水。


他轻轻地说,江澄,对不起。


然后他放开了手。




一片寂然里,他们就这么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好像亲密无间。


江澄看着魏无羡,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和那张陌生的脸,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还有事吗?”他很长地叹了一口气。


魏无羡犹犹豫豫扭扭捏捏,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说。”


“我晚饭没吃饱。”


“……”


江澄一掌把他送出了门。


在那扇门关上的时候,魏无羡突然觉得很丧气,他觉得他又搞砸了一切。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经历,去小心翼翼地挽留一个人,用颤抖的手修复一段被他弄碎的感情。可现在他才明白过来,他们谁都回不去了,他不再是那个恃宠而骄的魏婴,对方也不再是那个又别扭又傻白甜的江晚吟。


他想,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回莲花坞了。




当天晚上,魏无羡做了个很平静的梦。


梦里有莲花坞,有夏天,没有狗,有一个小魏婴和一个小江澄。太阳是柔软的,风是甜的,两个小男孩一前一后地跑着,笑起来像铃铛在响。魏婴跑得快些,仿佛鞋边生着翅膀。江澄气喘吁吁地想拉他的手,他却把江澄甩开,嫌他跑得慢。


“哎,风水轮流转。”魏无羡旁观那个小魏婴无法无天的脸,自言自语,“等你长大了,你想再和他说说话,都说不上了。”


他们跑了很久,直到魏无羡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江澄都没有追上魏婴。


但他们一直都在笑,很快乐,很无畏,根本不知道分离和失去是什么滋味。




魏无羡怅然若失地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确定是有人在踹他的门。


“谁啊。”他揉揉眼睛。


“开门。”江澄说。


魏无羡清醒了,赶紧抓起衣服往身上套,光着脚下了地。


江澄不耐烦地蹙着眉,见他开了门,利落地把一个瓦罐往他手里一塞。


魏无羡下意识地捧住瓦罐,但脑子还是懵的。


他看着江澄绷得紧紧的脸,突然很无厘头地想:原来江晚吟这会儿比我高这么多啊,亏了。


江澄自然是不知道魏无羡在想些什么,但他看着魏无羡怔怔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


“汤。”他脸色不善地说,“厨房里剩下的。爱喝不喝。”


说完他就走了,头也没回,并没有给魏无羡留下说话的机会。


魏无羡掀开倒扣在瓦罐口上的小碗,莲藕排骨汤的香味涌上来。浓白的汤,粉白的莲藕,酥烂的肉,和江厌离曾经盛给他的那碗一模一样,细心慢火才能熬出来的东西。


他捧着滚烫的瓦罐,脸埋在热腾腾的蒸汽里,咧了咧嘴。


“是,你是傻子。”


只是笑还没有成形,眼泪先掉了下来。




-END-





>芒果
>之于辣过淡 之于清过辛
> 私设如山

一个黑色剪影推门而入。棱角分明的鼻梁和下巴,紧身西装紧贴身体显出曼妙的身体曲线,自然垂下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弯曲,轻轻握着一个黄色的物件。

明台,休息会,吃个芒果吧。
他一边用指甲嵌入顶部,一边缓缓剥下一层果皮,携带一层金黄色厚厚的果肉。

目光紧紧揪着书桌上的卷子,漫不经心地张大嘴。

啊——
一口咬下去。谁想咬偏了,吃得满嘴满脸的芒果汁渍。抬起头来对他摆出一副委屈模样。

阿诚哥——把脸凑到他跟前,眼睛无辜地望着他,不自主撅起嘴巴。帮我擦。

他无奈,嘴角带着迷人的浅笑。“看大哥知道了不说你娇生惯养。”习惯性地从西装内层抽出白色手绢,小心擦拭我脸上一大摊散着芒果甜甜馨香的黄渍。他的动作很温柔。食指和拇指扯着手绢的一角,剩下的布被他小心翼翼卷在手心里。手绢的面料很柔滑,似水润过脸颊,说不出的舒服。

“阿诚哥。”
我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童年的孩子气,像天空中放飞的风筝。
他转过头来。梳的油光滑亮的头发让他看起来严肃而正经。
“怎么了?”
“我、我…我喜欢你。”
他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大约是这话第一次出口,刷的羞红了脸,转身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布满红晕的脸颊,连爬带跑跌出门去,甚至连回头看他是否有异样一眼都不敢。

只留下明诚一个人在空荡的书房里楞住了神。我不知道,那晚,他其实有一句“我也喜欢你”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我就夺门而出。

-

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地被五花大绑地抬出来。鲜血浸透了衣衫,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肉。指甲盖处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而是结成深紫色的痂,钻心刺骨的疼痛日夜折磨肉体和精神,以至于再施怎样的酷刑都已然麻木。

“带走!”
血肉模糊地躺在木板上,耳间朦胧的听见一群狱卒大声的喧嚷声。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混杂其中。

好像……是他?
我不敢确定。剧烈的疼痛让我神思涣散,顾不得那么多也来不及有丝毫挣扎,便被人结结实实捆了个紧。麻绳触及伤口,血汩汩淌出。狱卒粗鲁地扯着我的臂膀,连拖带拽到刑场。

夜空是一片昏沉的深蓝,蓝得近似于黑,像他的眼睛那样深邃,深邃得根本探不到底。

一个挺拔的身影渐渐走近,映入眼帘的正是心中所想的那张脸。他的手指快速从衣服夹层里掏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硬币,目光如炬直视我满是伤痕的脸,一手假意揽住我的腰,一手迅雷不及掩耳将硬币塞入我左胸前的西装口袋。

站稳了,千万不要动。

他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缓缓后退,一步一步没有任何犹疑。我看见他温文尔雅的身影渐远至最后,一直到几乎看不清他。或许是与黑夜融于一体了。

他举起枪。黑咕隆咚的枪口,精确地瞄准了我的左胸。

“站稳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将死之人,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到蓬勃的希望。还有他因过分在乎而不由自主的紧张。

嘭。

银白色的子弹从枪膛里发射出来,流线型的弹头一闪而过直冲心脏。子弹深嵌在皮肉里,形成微小的爆炸。心脏像被撕碎一般,脑子充血,全身瞬间没有知觉,应声瘫倒在地。

微微感觉到有一种金属的质感在帮我阻挡子弹不间歇的攻击。两种金属的碰撞,在鲜血交汇中慢慢停止。

-

睁眼,竟是在一间明亮的陌生屋子里。早晨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洒进来,映得人暖乎乎的。深深打了个哈欠,便感到胸前疼痛难忍。

嘶——

别乱动!乖乖躺着!

那人一听见喊声,急匆匆跑至床前,满脸焦急神色,语气里是对我撕裂伤口的担忧和心疼。他轻轻掀开被子,露出缠满绷带的前胸。

你呀……

听见眼前那人带着些许责怪却无可奈何的叹息,只缓缓对他一笑。

别笑啦都伤成这样还笑……他手脚麻利地给我拆下绷带,再快速地把新的绷带系上。整个过程中他的脸色就没好过,一直紧皱着眉头,一双眼睛里波澜频起。待他的脸靠近自己嘴边,看准时机,小心翼翼在他脸上嘬一小口。

臭小子!
他噗嗤一声笑了,举起巴掌差点想打我。

阿诚哥!!我现在可是伤员啊!
一边用手假意挡着他的巴掌,一边嘴里赶紧拿伤员的身份搪塞。

他的巴掌轻轻落下,掖好我的被角,弯下身子,性感的唇瓣在我耳边一张一合。

我也喜欢你。

他走进厨房,取出一个芒果,手指从顶部把皮剥下,鲜黄色的果肉裸露在空气中。我张大嘴,一直吃到芒果的底部。一种极涩的感觉充斥着喉咙。

之于辣过淡,之于清过辛。

原来,爱是这种感觉。

赵曲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我还会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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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会趴在床上翘着脚,用在昏昏黄黄灯光下闪得发亮的手指甲,轻轻悄悄又麻利地点开再熟悉不过的你的头像。

心满意足地敲上这几个字。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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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启平窝在客厅一角的沙发上看书。原本高瘦的他蜷缩在软得随便一摁就凹陷出一个大口的沙发里,棕色的卷毛发在柔和的阳光下闪着光泽,安静地像一只囤在壳里的蜗牛。修长的手指翻动着书页,指腹摩挲着粗糙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清晨的树林里风吹过树梢尖儿上一簇簇新叶一样清新。空气中都漂浮着淡淡的书墨香味,让趴在桌上翻着枯燥的工商管理经济学的曲筱绡不禁用鼻子轻轻嗅着。空气里还夹杂些许赵启平自身的,说不出的,却让曲筱绡魂牵梦绕的味道。

蹑手蹑脚跑到他背后,然后哇的一声瞬间环住他的脖子。

“哎哟——”
听见他突然笑得不行,顺势就扯着我——一个转圈,莫名地拐到他怀里来。
谁知道这家伙怎么做到的。

大概是看多了书脑子发蒙。额头上突然有点湿润,他的鼻息冲着我的眼睛,然后唇瓣轻轻软软一覆——

“看书看累了,嗯?”

抬头看他,心下想着自己怎么调戏了这么好看的唐长老。矮下头来,眼皮慢慢闭合,整个身子缩在他怀里,头发靠在他宽阔的肩上,想全身心感受他的体温。

“嗯。”声音小的连自己都听不见。像抱着一人高的大熊布偶心满意足后的娇嗔。

“我之前在一本书上看到,根据北宋哲学家邵雍的计算,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会在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重现。”

他水波似的眼睛打量着我,目光里是阳光初下,刚刚好投射我一个人的温暖。

“跟我说这个干嘛?”对他撒娇似的扁扁嘴。明知道自己对这个家那个家的最没兴趣了,还总是找这些话题。

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揉揉我乱糟糟的头发,任由我在他怀里扑腾打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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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堆满了书,豹纹床单上是那人留下的气息。重重打个哈欠,电脑上的资料如潮水,一页接一页,黑字白底,直晃人眼。

微叹口气,心里匆忙安慰自己,都是为了银子。托着腮仰着头,眼皮欲合未合,砸吧砸吧下嘴,假装有东西在嚼。

啊—— 
十指插入头发丝里,稀里糊涂无所顾忌地使劲揉搓,直到其中一根飘进自己嘴里,才噗的一声吐出来,再满脸生无可恋没头没脑地往后一倒。

脑海里浮现出那人的音容笑貌。一双鹿眼里盛着春风抚摸脸颊的,似一个温柔乡,荡漾在心怀。

突然像想起什么,双手像瞎子一样胡乱地在众书之间翻找,终于可怜巴巴地在几本书的重压下摸出手机,还未触碰,屏幕却突然亮了。

“今夜,你的眼睛是最亮的星。”
左右使劲摇晃着脑袋,尽力保证自己还算清醒。一双细嫩的腿愉快地在空中扑腾,奋力击打着空气,鼻子和嘴巴皱在一起,扭曲的五官分明显示出一个开心到不能自已的表情。

“叮咚。”双脚呲溜蹿下床,蹦着跑着脚下生风跑到门前,看也不看就欢呼雀跃地开门——

眼前是那张日思夜想的俊脸。尖叫着把四肢软弱无骨挂在面前那人身上,搂着人脖子的手死命扒拉让头好抵在那人肩上。

一双强有力的手托起屁股颠一颠,让自己的身子好完美地与他的身子相契合。耳边被他浓重的鼻息侵扰,脑子一片空白。只是享受趴在他身上的过程。被他安安稳稳地放在床上,当背部接触到轻轻软软的被单时顺手把他一下与自己紧贴在一起。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我还会喜欢你。”
我听见他极富磁性的声音在耳畔交缠斯摩,“和现在一样,喜欢你。”

嗷呜一口咬住他的嘴唇。
你个嗲赵学坏了。

B有点烂尾。梗源自网络。